从鹊仙桥到三绝碑

秦观词是我年幼时最早接触的古诗词之一。当年小学生临写小楷帖,正宗欧体,其中有一篇秦观的《满庭芳》,而起句写作“晓色云开”。父亲看见说不对啊,应该是“晚色云开,春随人意”,随着就用特有的宁波腔调将全词吟唱了一遍,我很快学会了,直至如今仍是我唯一能够按照传统格调予以吟唱的古词牌。

稍长,我读我的大舅父编选的《宋词面目》,这是一本在当时说来属于普及性的32开本的小册子,每位词家及每首词作都附有简略的注释和考证,民国26年即1937年出版,先于我出生4年。其中收录秦观词作达16篇,为诸家之冠。这样我很快就熟悉了秦观的另一首《满庭芳》“山抹微云”,以及后来对我与我妻贺宛男的结合具有标志性意义的《鹊桥仙》“纤云弄巧”。
此次我妻发起到郴州旅游,说实话,由于后来就读与职业及写作范围完全与中国古典文学无关,六七十年前少年时代所讀文赋诗词之类作品已经深埋心底,以至遗忘,直到登上车程,也没有想到秦观及其词作。
那一晚,我们自由结伴来到郴州市古街鬧市郴江畔,只见店肆林立,灯光灿烂,江水辉映,遊人如織,远眺江上横跨一桥,走近观看,桥身有题曰“鹊仙桥”。
桥旁建筑物还用灯光映射出一位头戴古时便帽的诗人形象。有人问:这是李白吗?顿时,秦观的名字从我头脑里脱颖而出,我说,是秦观,因为其旁同时打出了秦观《鹊桥仙》的下阕:
柔情如水,佳期如梦,忍顾鹊桥归路;両情若在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。
回旅舍後,我与宛男各自在朋友圈发一组郴江畔漫游照片。我忽然想起秦观的《踏莎行》里提到了郴江,当即在标题上写了:
“郴江应自绕郴山,为谁流入潇湘去?”
而宛男发的朋友圈照片组下则写出了《鹊桥仙》上阕:
“纤云弄巧,飞星传恨,银汉迢迢暗度;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人间无数。
于是我在留言处写道:“60年前我曾经改写过此词,记录了难忘的历史。”
什么历史呢?后面再说。
这组照片发出不久,就有若干朋友留言。其中有别号“伊州别驾”的美国西伊利诺伊州立大学唐勇教授指出我引用《踏莎行》语句错了一个字,“流入”应是“流下”:
“郴江应自绕郴山,为谁流下潇湘去?”
我查对後当即回帖向唐教授道谢。我理解这诗句的意思是:郴江啊,你本来可以平平静静地绕着郴山流淌,为什么要流下低洼而遥远的潇湘(湘江,千年之前算是很远了)去呢?所以这个字不能错。
另一位中国政法大学姚泽金教授则留言说:“郴州自古乃南来北往必经之地,不过历代诗人中多数都是贬谪之人,真应了悲愤出文豪苦难出诗人这一铁律。”秦观正是遭贬来到郴州才发出郴江为什么要流下湘江的“天问”。

姚老师接着写到,早年的国家领导人陶铸就是郴州人,1965年以国务院副总理身份到郴州视察,在苏仙岭公园看见“三杰碑”,读了秦观的《踏莎行》,诗兴大发,依韵唱和,也写了一首《踏莎行》。不料一年之后“文革”兴起,即遭厄运而去世。80年代末陶夫人曾志回到故乡,见到陶词,真是百感交集。
姚老师的指引引起我极大的兴趣。我了解到,所谓“三杰碑”,应作“三绝碑”,这就是秦观的词即那篇《踏莎行》,苏轼的跋,米芾的书法,在南宋初年被铭刻在郴州苏仙岭的岩壁上。
我们在郴州的最后一天来到苏仙岭景区。按照游程,就是登上缆车到山顶远眺市容,然后乘坐游览车而下,并没有专游“三绝碑”的安排。在登游览车时我问去不去“三绝碑”,说可以停一下下车的。当司机说“三绝碑”到了,我下车时问他怎么走,他用手一指说就在那边。我独自朝他所指方向前行,却不见任何指引标记。

正在不知所往之时,后面弟弟跟了上来。周边行人稀少,幸得遇见一位从三绝碑下来的游客指点,我们方得以登高前往。这是传统而正规的用碎石铺砌的石阶,不能说不整齐,但是像我这样八旬老者,视力又差,如果没有弟弟的陪伴和扶持,现在回想是不够安全的,也许走不上去,半途而返。
这道石阶,约走了二三百级,终于来到在岩壁上无声屹立已近千年之久的“三绝碑”前,下面树立石牌:
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    苏仙岭摩崖石刻碑
前面是今人雕刻的秦观的石像。
仔细辨认千年石刻,字迹依稀可读,现照录如下:
“雾失楼台,月迷津渡,桃源望断知何处。可堪故馆闭春寒,杜鹃声里残阳树。
“驿寄梅花,鱼传尺素,砌成此恨无重数。郴江本自绕郴山,为谁流下潇湘去。”
“秦少游词,东坡居士酷爱之,云:‘少游已矣,虽万人何赎!’芾书。”(标点为我所加)
在右侧的休息亭里,挂有陶铸的《踏莎行》及其序,并有书法家再书写一遍的石刻,限于篇幅,就不在此抄录了。
我与弟弟返回下山,接到宛男联系的电话,过来接我们与各位旅伴会合。由于下午就要登高铁回上海,所以其他旅伴都不可能再同往这处胜景留影了。
我把有关图片在朋友圈贴出以后,很快又得到唐勇教授的留言:“王国维《人间词话》的版本,是‘杜鹃声里斜阳暮’,而不是‘杜鹃声里残阳树’。”
我当即回答唐教授:“我也一向记得是‘杜鹃声里斜阳暮’,但查石刻,确是‘残阳树’。陶铸的和词,这一句也作‘树’。似乎石刻应更可信。”
回到家里,我找出那本出版已八十八年的《宋词面目》,也作“杜鹃声里斜阳暮”。但是编者在词作后面简略列举了后来诸家的评论。有批评“斜”和“暮”意思重复的,也有引用其他诗作如“乌衣巷里夕阳斜”,认为并不重复,还有将此句改为“斜阳度”的。编者遵循“述而不作”惯例,不作断言。
我与唐教授一致认为:“杜鹃声里残阳树”要比“杜鹃声里斜阳暮”更为形象,更为传达作者落寞之情。至于石刻所据是不是秦观后来亲自所改,以及现代直至目前的出版物如何收录,那眼下就无暇查考了。
最后,说明秦观《鹊桥仙》如何帮助我记录了难忘的往事:那是在我与我妻尚在热恋阶段的1968年,我俩事先未告知家长,就买了船票一起去探望她在镇海的祖母,那时只能买最便宜的五等通舱,席地坐了一夜,途中也写了一首《鹊桥仙》:
“云吞六合,涛连千里,飞楫夜航何去?青山绿水映人家,是小妹髫年居處。
“相望如醉,相依如夢,誰導鵲橋雲路?天公最惜有情人,愿世世相亲如许。”
除字句平仄外,文采神韵自不求与古人相比,不可能传诵千年。但是此作蕴含的一直延续至今的情感,是古人难以与我们比拟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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